读韦庄词:而今却忆江南乐

​ 谈词的历史,很难绕开韦庄,有一种说法,词之所以会在宋朝时期蓬勃发展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唐和宋之间,陆续出现了几位身份显赫的大家,比如南唐中主李璟,后主李煜,宰相冯延巳,以及韦庄。韦庄官至五代前蜀宰相,诗歌情感动人,直白的写法让人有很深的共鸣,其中五首菩萨蛮最为有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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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一
红楼别夜堪惆怅,香灯半卷流苏帐。残月出门时,美人和泪辞。
琵琶金翠羽,弦上黄莺语。劝我早归家,绿窗人似花。

​ 红楼、香灯、流苏,如此令人沉醉的留人之夜,却无法留住诗人,残月高悬,还未破晓,美人流着眼泪和我道别。美人弹奏着琵琶为我送行,这弦上声声,彷佛在劝我早点还家,为什么要早点还家呢?因为在绿纱窗下,美人似花一样等带着我。这里将美人比作花,一个是说女子像花儿一样美丽,另一个是想说,女子的年轻美貌,像花一样短暂,如果你不早点还家,“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,女子的美丽容颜,就会像花开花谢一样,不可挽回。诗人在晚年回忆起自己月夜离开长安时,充满了对时间、对女子的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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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二
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。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
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

​ 诗人到了江南,人人都说江南好,你一个游人来到江南,就理所应当在江南待到老,为什么呢?你看那“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”,江南的碧波春水,江南的画舫游船,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睡。站在酒垆边的江南女子,身姿像一弯新月一样曼妙,打酒的时候露出的手腕白如霜雪。诗人初到江南,就赞叹于江南的人和物,暂时把“美人”抛却脑后了。“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”这也是江南人劝说诗人的,你应该在江南游乐到老去,如果你未老先还乡了,你一定会懊悔到断肠,为什么呢?一个人如果在年轻时到过江南,那么江南风物人情,一定会融入到他的少年情怀之中,我常想:一个人如果在年轻时候离开了江南,那么他一定会在一生中都回忆江南,他在回忆江南的时候,也会回忆起在江南的自己,自己的鲜衣怒马和仗剑天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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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三
如今却忆江南乐,当时年少春衫薄。骑马倚斜桥,满楼红袖招。
翠屏金屈曲,醉入花丛宿。此度见花枝,白头誓不归。

​ 事到如今,我才开始回忆起江南的快乐,当年我年少得意,在江南和煦的春风里,我穿着轻薄的衣衫,骑着骏马,玩世不恭地倚着桥头。倚着斜桥做什么呢?看着满楼的红袖对我招展。大有男版“五陵年少争缠头”的感觉。有人分析说,这里韦庄说的红袖,可能并不是指的烟花女子,而是指的是那些政治上争相拉拢他的人,我这里还是作女子理解。走入翠色的屏风,在美人的香闺里入睡。这些都是回忆,最后一句诗人回到现实,感叹道:如果今天再让我看到这美丽的花枝,即使是老到头发花白,我也发誓不会回来。前面江南人劝他的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这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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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四
劝君今夜须沉醉,尊前莫话明朝事。珍重主人心,酒深情亦深。
须愁春漏短,莫诉金杯满。遇酒且呵呵,人生能几何。

​ 诗人写这首词的时候,已经七十岁了,此时他既不在江南,也不再故乡长安,而是在西南蜀地。不管是绿窗前的美人,还是酒垆边的江南女子,还是陪他共宿的花枝,都已是陈年旧事,是不可及的东西了。主人劝他,且在今夜沉沉醉去,何必对着酒杯说明天的事情呢?明天烦恼之事,主人岂是不知?当时唐朝已经灭亡了,进入了五代时期。个人的人生经历,和国家的历史变迁,诗人和主人都体验得很深了。无限感慨都在酒中,不言而喻,因此请你珍重主人心,融情于酒一饮而尽。不要推辞酒杯被斟满,你应该担心的是这春夜太短,不够你躲避忧愁。美好的风景你也曾经看过了,耿耿于怀也无济于事。拿起酒杯,强颜欢笑,抛下过去和现在,开怀痛饮,这种好事,过了今夕,还能有几次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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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五
洛阳城里春光好,洛阳才子他乡老。柳暗魏王堤,此时心转迷。
桃花春水渌,水上鸳鸯浴。凝恨对残晖,忆君君不知。

​ 开篇诗人回忆起曾经居住过的洛阳,洛阳城里春光好,我这洛阳才子却流落他乡孤老。春天柳树阴茂,想到深绿色的柳条掩着洛阳城的魏王堤,此时我的心转“迷”,“迷”是什么?是惆怅?是思念?是悲伤?很难用一个词汇来描绘诗人的感受,因此他用了一个迷字,因为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混杂了一生经历的情感究竟是什么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这是一个悲观的、低落的情绪。我特别喜欢这句诗,这句诗非常能体现诗人的细腻情感,我看到着深绿的柳树掩盖堤岸,我的内心莫名其妙地就变得低落,为什么而转迷,一切都说不清道不明,而唯一确信的就是,我的愁思难消。桃花在春水上漂浮,旁边是鸳鸯成双成对。我凝视着这春水上的无限斜阳,怅然地回忆着你。诗人此时到底是在回忆着前诗中的谁?我们无从得知,或者说,这不重要,此情此景,他回忆起谁,都是充满诗意的。诗歌的吸引人之处,在于它的不确定性,因此诗歌是可以反复琢磨,做不同解释的。

​ 韦庄一生飘零,他的诗句“今日乱离俱是梦,夕阳唯见水东流”非常能概括他的经历。那些美好的风景他已经看过,那些美好的人他已结识过,而“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,诗人最终总是会走向孤独,四海无人对夕阳。